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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記風流老時看 (蓋壤1955-1966年文學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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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 2018-10-15 11:59:04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出版投稿
寫作進度: 寫完一半
作品字數: 1140000 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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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方式:
作品版權: 完整版權
出版方式: 低稿酬出版 
內容簡介: 作者1955--1966年日記,記錄高中兩年,大學三年,農村兩半,下放喂馬一年,編工廠史半年,當編輯三年生活。以文學形式,真實記錄了12年學校、工廠、農村、機關、學校的大躍進、困難時期、四清、教育革命道路的探索,從一個人和一批人看一個時代的基層體驗。每年日記給自己寫一封,介紹時代背景、談今天的認識。
作者自薦: 記錄文革前十二年探索中國道路的切身體驗,反映那個年代青春似火艱苦生活,了解一個人和一批人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鮮活的文學、人學、歷史、社會、政治方面的文獻價值。詳見該稿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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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封面: -
作品目錄: 一、給19歲的信
1955年日記
二、給20歲的信
1956年日記
(至1966年,體例同上)
備注: -
《少記風流老時看》自序
      這部書稿是我19551966十二年的日記。所以公開,是想回答晚年思考的一個問題:我是誰?
我是我,這還用問嗎?不全是。很多時候,我不是我。例如問起我是哪里人?回答可能是:在上海人面前,我是東北人;在外國人面前,我是中國人; 在群眾面前,我是黨里人。原來,我是自然人和社會人的對立統一。所謂謀生,就是干活吃飯,我改造社會,社會也改造我。曾見過小人的覇道:“你有能力管什么用?不用你啥也不是!”好哥們說:“沒關系,不讓你當干部,你還能編、能寫。”問過李白同志,他說:“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就在第一次發表小說后的二十多年,又開始寫。是一篇童話,得了個獎。想證實給別人看,得先證實給自己看。證據是什么?我想起了五六十年前的日記。
       日記是泛文體,記人記事,發議論、寫心情,看到的、聽到的,有用的,不經意的,都寫。剜到筐里就是菜。昨日的陽光,前天的月色,一甲子的笑容、眼淚、大腳、胡子、駿馬、跳蚤、氣味、聲響、小草、鮮花、海洋、天空……拿出興趣和毅力,桌前寫,炕頭寫,墻跟寫,澡堂里寫,火車上寫,馬槽邊寫,油燈下寫……十二年寫了100多萬字,另外有14萬字的情書、家書。打開收藏,一切都鮮活如初,那脈搏,那眼神,那青春似火的歲月……
      我寫日記是為了圓一個作家夢,看自己和身邊的人怎樣搞運動、工作、勞動、學習、過日子,吃喝拉撒睡,文史哲政經,立德、立功、立言。無非是人和環境,獨一無二的這一個、那一個。分開來看是碎片,穿起來看是故事。涉及到的人,有部長、將軍、書記、校長、老師、學生、農民、工人、士兵、編輯、作家、烤地瓜的、賣冰棍的……五行八作,蕓蕓眾生。目的有四句話:勵志練筆、積累生活、塑造自我,服務人民。從19歲寫到30歲,而立了,定型了,不想再寫了,折騰的大劇開演了,看中國人多什么?少什么?
      十二年的情況是:
      高中兩年,記一個放牛小子出身的高中生,青春躁動,伙食費交不上,得了肺結核,同學怕傳染,爬山摔斷了胳膊,蹭飯遭白眼,偏科、沉悶,老師不待見。幸虧有助學金和哥姐的資助。想當作家,發表了一篇小說,以為可以奔魯迅,屢敗屢戰,不知天高地厚,決定上大學。
      大學三年。記改造思想,向黨交心,辦工廠,掏煙囪灰,深翻地,筑路、修水庫,編文學史、探索文學教學新道路。不怎么上課,運動即生活。度過大躍進、困難時期,以總路線、黨的馴服工具為模具,重塑自我,選為優秀團員、勞動積極分子,顛覆了“學而優則仕”為“服而優則用”,大學沒畢業,提前一年,調出版社工作。據說是省委書記批準的呢。
      下放勞動一年,喂馬。記勞動體驗,同時追家庭出身資本家的小美女,靠寫情書,空手套白狼,擊敗四五個競爭者,馬郎抱得玉人歸。評為五好青年。
      參加農村反“五風”、兩期四清運動,共兩年半,睡涼炕,吃百家飯,發動群眾修理干部、斗地主。頭上身上長虱子,請示嬌妻可否剃禿頭?她說暫時可以。她生病了,早忘記了我當作家的期許,只求陪伴。我教她看《南方來信》、林覺民《與妻書》,挺住。好心疼。從情書到家書共148封。
      編工廠史加起來是半年。在大連機車車輛廠。第一次與工人階級接觸,他們是共和國的頂梁柱。萬眾一心跟黨走,豪情滿懷,齊心協力,干勁十足。大躍進造出第一輛內燃機車,是當代動車的老大哥。
      剩下不連貫的三年,都在出版社當編輯。原來是個游擊編輯。“我是黨的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那時都這么說。一切積累都留給改革后了。
      十二年的基層體驗,發生在毛澤東時代。年輕讀者可能不了它的背景。改革開放后,自己對問題有了新認識,就在每年日記的前面,給自己寫了封信,說明背景,談談今天的看法。在讀日記有感想的地方,加上一個點評。自然會涉及左的錯誤。成功和失敗都是財富。探索中國特色,是從毛澤東時代開始的。那是中國道路的源,后來的發展和創新都是流。后人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創造歷史的。毛澤東教會了每個中國人的活法和死法,或泰山或鴻毛,或你死我活。如果說魯迅是民族魂,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人民就是中國命。人民永恒,“人民萬歲!”
      收藏昨天本來想應用于今天,日記尚未完成從素材到作品的華麗轉身。當我都忘記當年記了些什么的時候,才想起它還有用。從日記升華到作品,最成功的例子,是巴別爾從他的《馬背日記》到他的小說《騎兵軍》,語言風格、生活細節、人物塑造,日記、小說可以互為參照。我們的生活節奏太快,以至于還沒弄清究竟,它就像列車一樣,從身邊飛馳而過。日記也許像老酒,只有放久了才能品出好味道,從而在文學、人學、史學、社會學、政治學的意義上,看出它的珍貴價值。
       我到底是誰呢?看看日記吧,那是一個人和一批人在典型環境中的一個個典型性格,真實的,原汁原味的。我將陸續把整理出來的日記掛到網上。
      文藝評論家劉烈恒曾跟我一起討論“我是誰”的問題,給了我很大鼓勵和幫助。人生得一知己足矣。2018.6.21.于沈陽三八南里


                                    給19歲的信(1955)
19歲的你:
我看了日記編號,1955年前的日記,還有兩本,記你初中和高一的經歷,我搬家時弄丟了。文學日記是過日子的紀實,描寫主人公與環境之間的每日互動。8月19日這天,你提到大哥的影響。我就接著這個話頭,說說丟失部分非說不可的故事。
大哥蓋明中是日偽時期在鄉里有頭有臉的人,被稱做滿洲國蓋少尉。他就職于日本人在長春辦的陸軍獸醫軍官學校。光復后于家大表哥當了國民黨保安隊長,不無驕傲地說:“從前安民山(東溝縣安民鄉)有個蓋少尉,現在有個‘于少尉’,哼!”窮鄉僻壤,當個小P官也叫出息了。這一天,你沒寫蓋少尉頭戴戰斗帽、腳蹬馬靴、肩扛一桿一豆,腰挎大洋刀在鄉間行走的樣子,因為不合時宜。潛意識里,影響是一定的。特別是大哥在家中的地位—我們的父母,還有另外的兩個哥哥、五個姐姐,都尊敬這位大哥。蓋少尉月薪老頭票(小日本為籠絡民心,在滿洲中央銀行發行的紙幣上印有孔子、孟子、民間財神像,俗稱老頭票)115元,結了婚的大嫂住在家里,大哥拿出部分錢補貼家用。那是媽媽年末磕響頭的原因吧?老爹是個扛活兼佃租的貧農。蓋少尉無疑是這個窮家里最有話語權的。你把大哥的影響稱做榮譽心。在一個孩子心中,榮譽心不過是想得到父母的一句夸獎。
你開始模仿了。4歲那年,媽媽去世。我們家從安民山搬到安東(今丹東市)北郊金山村賈家溝。滿洲國倒臺的時候,大哥回到安東,先是變賣舊物,在市內住了一年多。安東第二次解放時,積蓄用光,少尉領著他的小老婆,來到鄉下。小嫂子姓王,據說是個臺灣人。穿了一件貂皮大衣,大模大樣地走進窮山溝,惹上事兒了。1947年冬,安東地區搞土改,先發動起來的,總是勇敢分子。閃光的貂皮成了招牌,農會干部帶領民兵,抓走了大哥、小嫂加老爹。蓋少尉風光不再,肺結核已到三期,一折騰,大口吐血,農會怕沾包,把老爹吊起來打,索要浮財。老爹說:“我一個窮種地的,癩蛤蟆打蒼蠅--將供口兒,哪來的浮財呀?”—“沒有浮財你大兒子咋娶倆老婆?還穿個貂兒在溝里頭晃 ?”—“唉呀呀,沒看見我兒病成啥樣了嗎?那一身皮早賣掉買藥了,家里溜光的,就剩一口鍋了!”……接著打。
全家哭成一團。基督徒姑奶奶禱告著向上帝求救。你這小P孩想:俺家還有兩口豬呢,是我放的,算浮財不?算浮財的話,趕出去,把爹和大哥小嫂換回來。
11歲的你也不跟別人商量,把兩只豬趕出去,往農會的方向走。兩只豬,一只是劁過了的花豬,名叫大肚子;一只是劁過的公豬,頭上和屁股上各長了一個旋兒,起名雙旋兒。上秋后,趕它們到地瓜地、花生地里去拱地落兒(沒挖凈的花生、地瓜),在收割后的莊稼地里揀豆粒兒,谷穗兒,都上膘了,毛管發亮,現在跑得挺歡,以為前邊又有好賀兒了。走到半路,就見小嫂扶著一瘸一拐的爹,從崗上走下來,大哥彎腰捂胸,走兩步就停下來大咳一陣。小嫂子見了你問道:“都上凍了,怎么還放豬?”—“我尋思把豬送給他們,把你們放回來。”小嫂說:“不用了,土改工作隊說農會抓錯人了,不準斗貧農。你大哥是個獸醫小官,也沒干過壞事,就把我們都放了。”爹爹有氣沒力地呵斥你:“小免崽子!大人的事兒,你顯什么大眼兒?把豬圈回去!”小嫂對爹說:“玉久(你小名)不是心痛你嘛!”老爹嘴唇動了動,無話。有小嫂那句話,挨罵也高興。兩只豬聽到向后轉的口令,和你一起,撒丫子往家跑—趕緊把好消息告訴家里人。這是名譽心的滿足吧?
土改后,日子有了盼頭。可怕的1948,破屋連遭漏風雨:大哥6月去世。父親秋后外出請人蓋房,突發胃穿孔,死在半道上。四姐、五姐出閣,寡婦大嫂再嫁,按風俗跳窗而走,小嫂無所禁忌,大霧天跳上一輛偽警察趕來的花轱轆車,揚長而去。11口人的大家庭,瞬間只剩哥仨加二嫂。
日子斷崖式的跌落了。干農活真叫一個累。爹爹讀過私塾,給你的精神遺產是,長大了上醫科大,活著要像大哥那樣有出息。當好人不當壞人,家里唯的一本書是《莊家雜志》,其詞曰:“人生在世,先入學堂……南北大炕,書桌擺上,五經三傳,詩書文章……”是教人做文明地主的。正能量主要來自小學教育,有兩首動聽的歌:《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上學讀書,是改變命運成本最低的路。影響你一生的,是初中時代的兩件事:
第一件,是1952年開春你考初中。賈家溝離市內安東中學15華里,因左腳生了凍瘡,滲出的黃水粘住了破襪子,一邁步磕得腳跟生痛,只好學螃蟹橫著走,到考場晚了20分鐘。不讓進。找校長。陳穎校長叫我坐下,問你為什么遲到?—“腳生凍瘡走不快。”你要脫鞋給他看,他見膠皮靰拉露出了腳趾,擺了擺手,問起家庭情況。我說完了,補了一句:“……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他站起來,拍了拍你的肩膀,你跟著他重回考場,校長小聲對監考老師說:“寒門子弟,破個例吧。”你得以完成升學考試。
第二件事,在初中遇到一位叫王綱治語文老師,四川人,高個子,留著偏分頭,把你的作文拿到班上念。作文寫的是窮人翻身后過年吃上了餃子。王老師念完了,目光從眼鏡上面看過來,說:“將來,你們之中說不定能出個作家呢!”同學都回過頭來看你。老師隨便說說,你可真當文學夢了。有興趣,試試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誰都一樣。
1954年,高中也考上了。窮,欠學校伙食費,多方求助;得了肺結核,大哥五姐都死在這個病上。在校孤獨--同學怕傳染,偏科、沉悶,老師不待見。蹭飯看臉色,弱者無自尊。枯瘦、焦慮,憂郁,一步一個怎么辦。感恩哥、姐,一衣一錢總關情,進退自主,有援無聲,特別是三哥、二哥、四姐,手足情即希望。你賭上一個青春期,叛逆、抗爭、起落、陳述,沖動、迂回、請求、14個驚嘆號……問題解決了,心情好起來。畫了一個成長的螺旋。你不堅強,誰替你勇敢?
這封信應該有個題目:寒門的可能。除了人民的意愿和黨的影響,政權的性質決定每個學子的命運。30年代后的東北人,未曾缺過漢奸、皇民、亡國奴,也未曾缺過保長、特務、三青團。讓窮孩子懂得為什么活,只有共產黨領導的新中國。這一年的日記不長,你抓住了換了人間、改變命運的機會,八九點鐘的太陽照著你。內因是成長的根據,外因是成長的條件。因肅反開學晚了一個月,見人從煙囪上一落而下……
                                   82歲的我
                                   2018.6.29
      1955年日記
1955年8月10日  星期三  晴
前天立秋,天氣果然有些秋意了,除早晚爽神的清風,我看見街旁的一株鳳仙花,花瓣落了一地,莖上結了累累的莢果。
我想,該追述上學期的一些事。那幾天,頂風冒雨地為還清學校的伙食費奔走,后來鬧了幾天思想情緒,連寫日記的心思都沒有了。
我常常要面對這樣的現實。沒有純粹無瑕的人,沒有不自私的人,我的見解是針對每個人說的,至少,在他們的一生中是會有的,但我不能對別人講,因為這里有著容忍錯誤存在的意味,有誰也不用說誰的意思。
老師的鑒定說我“死沉沉”、“不開朗”之類。偏科,老師也不喜歡。我想,我有感傷的理由。我沉默,這是我的性格,非外力所能改造的。這有什么壞處呢?我不明白。
我不愿在生活中尋找苦惱的事情了,想不開的事就不想好了。在生活中,我要有防御和武裝。只會發怨言的人是軟弱的人,要做生活的主人、熱愛生活的人,到處會發現生活的樂趣。

1955年8月19日  星期五  晴
我的名譽觀念是死去的明中大哥給我的。他離世的那年,我已滿12歲。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就敬佩他那威嚴的樣子。我知道母親是很愛他的。若是哪個春節他沒回家,母親會在院子里焚香叩頭。每到年根的冬夜,全家人都會仔細傾聽院子里的動靜,只要聽見有皮靴踏響石階的聲音,那是報告大哥回家了,全家人都會開門迎接。我也會在羞澀中問一聲“大哥好!”他的歸來,給全家貧窮不堪的生活帶來許多快樂。一個窮家子弟能當官,即或是一個官職不高的陸軍少尉,也算得上一件新鮮事兒。他對鄰家的態度仍保持著謙遜和質樸,得到了許多夸獎。他為家人和親鄰消除了許多不平之事。每次他穿著軍衣,挎著軍刀,在街上以軍步行走的時候,遇到下士會向他敬禮。在偽滿官官相制的等級下,他是活得不壞的,使我心服,他也告訴我生活的道理,要我好好讀書。他用日語教我唱歌(他的日語說得不賴),后來國民黨來了,他又開始教我英文字母了。他是一個在貧窮的壓迫下,追求更高生活的人。他是一個會適應社會的人。
父母去世后,我在缺少父母之愛的孤苦中,在窮極無告的環境下,掙扎著,探索著,為的是“光宗耀祖,流芳百世”。我的野心比哥哥更大些。在幼稚的心靈中,缺乏分析能力的我,哥哥,一個榜樣,無意中給了我影響,時光留給我的惟一禮物,就是靠奮斗求生路。
我對他仍然是尊敬的,一是他的苦學精神,雖然他“往上爬”,他爬上之后,并未變質,做父母的也能得到安慰。
我的沉默,是從中學時代開始的,累、貧、心思重、人性冷淡。小學,在家吃過飯之后,來到學校,那便是一個歡樂的世界。小學學雜費不用交,我不用向別人乞求——這是我最厭惡的啊。我的困境無人過問,也只有沉默寡言了。我不讓人來同情我。
經過一個動亂的時代,我沒有輟學,在家里放過豬,放過牛、放過蠶,看過糜子,有過幻想。曾因為任性、倔犟,挨過父親的打,曾想一怒辭家遠去。那種清泉沐浴、吃野果,掏鳥蛋的日子使我懷念。懷念孩子世界的單純、無愁。
在小學,我的身體并不壞。初小四年我曾是短跑選手,在高小五年兒童節那天,我被選為模范學生受到獎勵,是少先隊的大隊副,在高小六年級時當過班長,直到小學畢業。考入中學以后,以性格沉默為由沒當干部。我仍然是在暗中進步的,在1952年12月14日加入了青年團。平時不講話,能為正義辯護,向王、蕭、林某小集團作過斗爭。在我的回憶里,對教師宿舍里的那次團會有著深刻的印象,縱然沉默,也并不使我落后。我在沉默中感悟著真理。

1955年8月29日  星期一  晴 風
一連月余未雨,莊稼都焦黃了,點上火就能呼呼著。昨天又刮起滿天的西北風,越感有些秋意了。往年到8月間才能吃上糜子,今年才七月七,高粱已曬紅米了。河上風來,柳葉翻飛,一片灰白。
暑假快結束了。這個假期過的還不錯,除了零星地看了幾本書外,還寫了幾段習作。暑假的前半是在故鄉安民山二姐、三姐家度過的。那是一個背山靠水的地方,鴨綠江在此處放寬了江面,湉湉的流著,后面就是安民山,山不高,有幾株疏樹,站在山上,極目遠眺,南是稻田,如一片翠黛的海,到遙遠;再往南看,我悟出“濛濛白霧江面”的句子。白帆飄動,梭行在霧中。
故鄉沒大變。那山腳下的三間草房,是我幼時居住的地方,現在安上了玻璃窗,它的東頭又接了一間房,想是房子不夠住的緣故,房東面山頭上的柞樹,還是老樣子,挺立著。
大約是感冒了,身上無力,不寫了。

1955年8月30日  星期二  晴
我想說,天氣也是“詭計多端”的,前幾天還熱得好好的,馬上就翻了臉,吹起西北風來,我鬧了感冒,渾身酸痛。
仍然要說暑假。聽說,因為教師參加“肅反”,將開學日期后延了。那還好,我借了一本《青年近衛軍》,可以看完了。
我的故鄉是個水鄉,除了遍地水稻,還有一大片沼澤,上面生長著無邊的蘆葦林,整日和瑟瑟的秋風說著話。孩子們個個都是黧黑的臉,憨厚的樣子。他們天天在沼澤里沐浴,嬉笑打鬧著,讓我想起童年時代的我。放牛的孩子把牛趕進漫腰的水中,自己站在牛背上,強行涉渡。老牛高抬頸項,甩著尾巴,弄得孩子一身污泥。水中的孩子把牛尾扯住,老牛掙扎著,站在上面的孩子就跳下來,打起水仗來。弄得水花四濺,白光閃閃。
在三姐家的后山上捉了兩只知了,把它解剖了,很有意思。
我常常感受姐姐們對我的愛,有時竟止不住流淚。二姐早晨總給我雞蛋喝,給我做褲子,離開的時候還給我一元的路費。她目送我到山腳,凝立在那里,直到看不見我了。母親的愛在我心中是沒有印象的,在我4歲的時候,她就死了。大約只能如此吧。三姐給我買衣服,給我五元錢叫我治病。最近又捎信給我,叫我先到老趙頭那里先看看。姐姐們都是治家能手,二姐尤其是,她能勞動,雖家境清貧,但人剛強,一雙手總不閑著。她們對弟弟的關心都不在表面上。三姐給我錢,我當面沒收,她偷著給我放兜里了。抬頭看見五位姐姐合拍的舊照片,五雙慈祥的眼睛都盯著我,關切地注視,我一身溫暖,其中,四姐對我的資助最大,因為她自己能掙錢。她的性情直率果斷。我的五姐比較懦弱,我所反對的,是她向命運屈膝……

1955年9月9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去學校,因前日得到通知:10號開學。到了學校,卻看見小黑板上寫著:開學再度延期。聽同學說,校長推測,教師的肅反運動至少還得進行一個月。經過這次運動,教師的面貌一定會有顯著的變化。
我寫了一篇《林中月夜》的兒童小說,給好友李顯亭(初中同學)看了,他提出了一些意見,關鎖愛牲口怎么會丟馬呢?是不是合情合理?我覺得可取,再改改,并且語言要說得順流、通俗。
顯亭是個認真而又有風趣的人,我談問題有時虛一些,他談問題則要具體些,常以生活中的事和書上的知識來說明問題,例如他說到劉紅星的性格時,就拿他打排球縮手縮腳和在街上看小偷拿飯盒不吭聲來說明他的為人。他好講故事,生活中的一些小事常被他講得活靈活現。

1955年9月14日  星期五  晴
文學真成了謎了,又是兩失敗。胡某今早從學校將《文藝月報》和《中國青年報》兩封退稿信送給我,是用鉛字打的。現在又在寫一篇小說,我仍然聞它有菜包子味。
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一點小的觸發、小收獲,都會像放進水里的大豆一樣,脹大起來,等再回到太陽下面的時候,便全身干癟、成了多皺的豆兒了。放在許多豆子里,它就是一個特殊的典型了。
我是不喜歡小說的,它冗長、松弛。我喜歡詩,它輕快、精煉。較之小說,我喜歡散文,它有優美的神味。較別的藝術,我仍然喜歡音樂,我想快樂,所以接近它。

1955年9月15日  星期四  雨
昨夜暴雨,雷聲震地,撒豆搬的雨點在路燈下絲絲如麻。
一天的憂郁,原因與昨天一樣。報社的退稿信是敷衍和安慰,從朋友那里聽來的是“你瘦了。”今天上午在新華書店看見魯某,頭一句話就是“你仍然瘦。”我說:“不會胖的。”也許我身上有許多致命傷:多愁善感,猜疑自苦……我要好好認識我自己。外表看來,我好像過于嚴肅,不多說話。兩頰陷下去,顴骨高起來。我沒有才能,但常常拿幻想當才能。然而哪個年輕不異想天開呢?

1955年9月16日  星期五  陰
上午把那篇《林中月夜》寄出了。我看希望不大,依然是猜謎,有附信上說:不用就不要退回了。
昨天看蘇聯影片《最高的獎賞》,我對音樂有了更大的興趣。我放假時在圖書館借了一本《樂理初步》、《小提琴伴奏法》,都看了一半就放下了,怕耽誤時間。從明天起應當把音樂的基本知識弄懂,因為方向是這樣的:文學、音樂、俄語。
我的不好的性格的養成,應當歸罪于肺上的斑點,試看我那本綠皮日記,那不是純潔的我嗎?同學和老師都相信我嗎?我不是在《普通一兵》的劇中當過角色嗎?
有希望的人是快樂的,而當希望和幻想破滅的時候,心即如鉛,沉沉下墜,因為那是生命的浪費。對音樂的試探,會不會浪費生命呢?說不定的。

1955年9月20日  星期二  晴
要求別人對自己信任,那是不容易的,有個了解過程,有誠摯、坦率的態度,有推心置腹的言語。當一個人不能被人正確地了解的時候,那是痛苦的事情。一個抑郁善思的人,腦子里常并在著矛盾的事物,矛盾要在人民的利益為先下解決,那是他最大的進步。但也常常因此而自暴自棄。

1955年9月21日  星期三  晴
上午看《哈森與加米拉》電影,很動人,好像初中時在一本連環畫上看到過。它有動人的情節、美麗逸秀的山巒、浩瀚的草原……

1955年10月4日  星期二  陰
今年的國慶是在家里度過的。聽說6號會開學。這個暑假比哪個暑假收獲都多。看了近300萬字的書,寫出個短篇和一個幾首短行。
暑假在幾個姐姐家走動。我剛到四姐家時,四姐夫對我說:“到二姐家、在這里都是一樣的,不甚么的,你先到二姐家去,看看不好你再回來。”我想:怎么會不好呢?都是姐姐的家啊。我就到浪頭兩個姐姐家分別住了幾天。從7月12日到8月5日,都是在安民山度過的。三哥到安民山來時對我說,我離開四姐家,四姐掉淚了,我這才回到四姐家。我早晨抹桌子、擦地,有點取寵的意思。以前,一個晚上到他家時,四姐夫說:“你在這就等著吃飯哪?”想到這些,感到羞辱。我想,以后看了這天的日記,也會有這種感覺吧?但四姐對我不錯。
我乍來幾天,桌子上放了一瓶盛開的鞭竹蓮。不遠的友誼電影院傳來好聽的樂曲,我在桌前看書,累了就拉拉二胡。感覺不錯,只是瘦削了許多,但身上沒什么感覺。8月5號來這里。若明天去學校的話,整整有兩個月了。

1955年10月 6日 星期四  陰
開學的日子。這是早晨,同學們見面熱情握手。
我是昨天來的。晚間為鋪床事兒,感覺受了莫大的污辱。一個“賈不點”防著我像防著一個炸彈,他說“你應當頭朝里睡。”、“你應該壓稍”。他是嫌我患過肺結核。我該花多大的毅力來克制這種污辱啊!我有擺脫這個環境的念頭。這個問題我會公開提出來。
我真有點不愿意再念下去了。空虛得很哪!學校雖然給了我許多幻想,我感覺到的是人生如夢、生命的浪費。

1955年10月8日  星期六  晴
開學兩日,我又覺得生活在集體中有種特殊的滋味。
下午看電影。一部故事片《猛將》,還有紀錄片《亞非會議》、《中國文化代表團在印度》。
我覺得俄國工人有著彪悍的性格,粗魯的氣質。他們在戰斗中那樣勇猛、樂觀。他們是可敬的人物。
印度的國土別有風光。影片里,看到唐僧取經時出入的石門,還有石獅子等。大理石的窗格精雕細刻,使人覺得印度的勞動者和中國的勞動者一樣,有卓越的才能。影片中,極少看到勞動者。看見街上有幾輛黃包車,另有幾個割稻草的婦女,也是沉郁的樣子。
印度的舞蹈有點特殊,舞起來全身像扭動的袋子。
印度如果有著我們的制度,不保守地接受外來的文化,它會成為江山如畫、人人幸福的國家。
我看見了斑馬。它身上一道道斑紋,油滑而光亮,爽性無羈的樣子。一只老龜伸脖頸馴服地舔著主人的手。河馬是一種臃腫而顢頇的動物,獅子是猛烈的,可惜被裝在籠子里了,在參觀者的揶揄下,它的頭和嘴如像一顆爆發的炸彈,大口火紅的,頭上的鬃發如云蒸一樣膨散著。
印度的農舍好似蘑菇,一堆一堆,是用樹葉和泥土建起來的。
在亞非會議上,看見了我們的周外長,他大方、豪爽。我們的國際地位提高了。周外長演講時,聽眾席上發出熱烈的掌聲。
少想個人的事情,這樣會使你從苦悶的陰暗中,走到金燦燦的陽光下。人要樂觀,在樂觀的情況下,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

1955年10月9日  星期日  晴
我想工作,工作的幻想讓我興奮。回家鄉,參加建社工作,和憨厚的農民在一起,會把我從公子式的悲觀中拉出來,使自己有崇高的靈魂。文學、音樂、健康在向我招手。山野的花在向我點頭。

1955年10月10日  星期一  晴
中秋節在鴨綠江堤上散步,有一種靜謐感。江水悠然無波,輕舟如羽,飄行江上,偶有白鷺,翩翩南飛,給蒼穹點了幾朵白花。江邊的稻谷都收割了,堆成一趟,如金色的龍身。地里有幾只白鴨快樂的尋覓著什么。堤上的馬匹如意地甩著長尾。想寫一首詩。秋之江邊,恬也,靜也。

1955年10月11日   星期二 陰
被人棄絕的人,全身都抽畜,大地,你為什么生下我呀,你為什么給我這樣的生路?命運啊,命運?人為!人為!人能戰勝命運!一切都是這樣。我要征服宇宙!我可以像擊卵那樣把地球擊碎!
因為肺結核的折磨,我最近消瘦了,一切都不順利。大夫叫加強營養。在課外活動的時候,我到總務處去找張主任談關于吃中灶的事情,他一口拒絕了。你看他張著大嘴,露出一口黃牙,一副奸滑的樣子,拒絕的理由是:學生吃的多;人多,照顧不過來。我的大主任啊!
我懷疑,我的周圍怎么凈是這樣一些人——無形對我放冷箭,就算生在北極,也不會這樣的冷酷吧?不!我不能沉默!我要像炸彈一樣,弄出轟鳴的響聲!我今后對生活不發一句怨言,怨言是對命運的投降!戰!戰!我要單槍匹馬,炸碎命運的大門!!!!!!!!!!!!!!

1955年10月12日  星期三  陰后晴
我好像已經這樣決定了:離開這里!這不能說是我的性格懦弱,就現在的情況來看,我要給我的生活來一個轉折。我受不了一些同學對我的厭棄。而且現在這樣做,比以后來不及照自己的想法做,更合理點。今天在公共汽車上聽一個高考落地學生的談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說今年對考生的身體要求相當嚴格。他本人報考東北工學院,已經考取,身體復查的時候,因為自己的視力不行而被辭退。我的志愿是文學,考入高中的目的是全面學習一下科學知識,因為我總覺得,生活在科學昌盛的時代,應當有知識。連各方面的知識都沒有,是一件挺遺憾的事情。根據我現在的情況,是辦不到了。對生活的轉折我有充分的信心。不怨恨,斗爭,拋棄我的個人包袱,獻身于光輝的農業。
早晨,我見了校長,首先我要求入中灶,他說,一般地來講,不批準。你把你的情況給我講一下。我說:“我有肺病,經過一階段的治療,現在已經好轉,根據醫生的指示,需要增加營養。”
他問:“你家在什么地方?”
我說:“在蛤蟆塘。”
“你的病在哪里治的?”
“市結核門診所。”
“你是不是開一個診斷書來。肺病要多休養,不能太疲勞。以后咱們學校的結核病患者要作統一安排處理。不能堅持學習的要退學,不要強堅持。今年咱們學校的學生有很多學生已經考上了,后來因為身體不好,復查掉了許多。你去開一個診斷書以后,咱們再研究研究。”
“開出來以后,我仍然找校長嗎?”
“你看看,還是跟班主任聯系一下。”
“好吧。”
我走出了校長室。
下午,我到醫院去了,后天透視。結果下星期一才能知道。
上晚自習以前,同學們在一起議論最近的伙食問題。對目前的糧食定量供應有反映,對伙食部門有意見。最近喝稀粥,吃地瓜,同學在一起搶飯吃。張主任對學生的健康不關心,官僚作風。昨晚自習時間寫了一封批評信寄給了市報社。

1955年10月13日  星期四  細雨
秋雨飛濺,道路濕滑。
近來消瘦得很,凈喝稀粥。我在春天寄出去的諷刺校醫的小品文,晚上打電話問他們處理結果。看病的家伙一見女生就笑嘻嘻的,見男生眉毛就皺起來。報社說為了概括一般校醫工作的敷衍態度,決定把它綜合地編一下。但稿子轉到總編室的時候,一個月的時間又給退回來。原因是拿校醫來代表醫生的工作態度,沒有代表性,所反映的事件本身不夠典型。我要求他們把稿子退回來。

1955年10月14日  星期五  陰 小雨
近來同學們對前途紛紜地議論著,有的恐慌,對自己上高中后悔,有的要馬上離開這里。他們認為再過幾年,高考的錄取名額會少,并且落弟之后沒有職業,有“十年寒窗苦用功,榜上無名兩相空”之感。我對一點的態度是:只要努力,便會成功。如錄取無望,則要在生活中另找前途。奧特羅索夫斯基說的好:“在我國,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著名的人,因為在我國,勞動已經成為豪邁的、光榮的、英勇的事業。”在我們的國家里,你能勞動,忠實地為人民工作,你的人生就是有價值的。
我有時覺得學校的知識空得很,有點不對頭。在社會上是可以獲得知識,但是不系統,不完整,而它的來源,當然是生活和勞動。我們年輕人的任務是:接收、吸取先人們的知識結晶,把它溶化為新的溶液,再通過我們的勞動使它成為新的結晶。。
這里的晚霞很美麗,光彩變幻萬象。在黃昏的夕照里,它是金色的,色如柑橘,稍頃又變成了淡紅色,如少女臉頰上的紅暈,再一刻就變成粉面荷花了,恬靜優雅。到掌燈的時分,西天上空藍色瑩瑩,一凈如洗。

1955年10月18日  星期二  晴
上星期六回家,昨天去醫院,加上作文,就沒寫日記。
我應當高興,我的病已經進入硬化期。論斷書寫著:“肺浸潤性肺結核硬化期,可堅持學習,但應避免過重的體育活動,必須加強營養。”我的任務是進一步療養,爭取最后的勝利!
星期日在家中聽到一些事情,使我興奮,我竟果斷地決定:回家!賈村長聽到這件事,高興得不得了。我的打算是回家當會計,一面養病,一面工作,幫助我三哥把社里的工作搞好。我要學習文學,練習寫作,有機會再投考大學。眼前的困難是:需要加強營養。三哥說解決的方法是:用我的學費支出來改善伙食。但我的“野心”也放棄了,因為我對學生生活了解不夠深刻。今天我與王某的談話,提供了有趣的題材,是關于友誼方面的:A和B好,B和C好,B從中分化A和C的關系。在吃飯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女生在吹口哨,我就想到有一個女生要學男生的一舉一動,都很寶貴。
我現在只是等待。助學金還沒批下來。《林中月夜》的稿子沒退回來。以后再決定。

1955年10月19日  星期三  晴
傍晚和前班主任劉老師談話,我的感覺不舒暢,語無倫次,心中忐忑不安。我對他的意見說出來了。他的熱情工作,使我很欽佩——這是一個年輕老師的特點。他對我關心,表現對我精神的鼓勵上。

1955年10月21  星期五    晴
人生有變化莫側的風云,我深知人生是沒有捷徑的。學校的生活平淡嗎?我為什么天天要自尋苦惱呢?

1955年10月23日  星期日  晴
又變卦了。我抗不住家庭那懶散無規則的生活。晚間也不安靜,小孩子呀呀地老是哭。我得想法子生活下去。
又到李顯亭家里去了——我初中時代尊敬的同學。他給我講他學校——二高——近日的新聞:
潘古,一個清癯、長滿麻子老師,從鍋爐房的煙囪上摔下來,自殺了。是10月16日午后,陰雨天,高二4班的大樂隊歡迎志愿軍回國,從車站回來,在離校不遠的路上,看見一個黑影在往煙囪上爬,他們以為是修理煙囪的工人,但只見那人爬到高處,身子往后一仰,疾速下落……急忙上前,那人只剩下一點氣息,抬到醫院去了。
事后,有學生到事物處去,聽說:把潘古的名字從戶口薄上刪掉了。又聽支書說:“你們不要天真地以為潘古教課相當好啊,為什么自殺?是否太刻薄了?你們太孩子氣了。事實上,潘古是罪惡滔天的反革命分子。他的死,并不可惜,可惜的是,我們沒能從他的嘴里獲得更多的反革命材料!”
李顯亭還告訴我,潘古有許多血債。劉忠誠老師沒回校,正在鳳城調查潘古的反革命事實。
斗爭尖銳得很哪!我們的生活平靜嗎?否!李還告訴我:安東中學開除了幾個學生。開除的頭一天就被公安人員抓走了。
前天午后,從教室的廣播器里發出教導主任蔣日生的聲音:“所有的住宿生,馬上到體育室去集合,一個也不準少!”當時有的學生就說:“蔣先生又要批評咱們了!今晚吃飯時,有不少同學發牢騷,一定的了!”
當人們走進會場的時候,卻看見蔣日生笑盈盈地站在臺上,問道:“人到齊了嗎?”
“到齊了!”
他正式講話:“為了把事情弄清楚,你們每個人需要把手印摁上去……”
各班主任拿出一張16開紙,每人摁上了手印……后來,當場把汪毓相逮捕了。
后來得知,學校的一大筆公款丟了。汪當時承認是他偷的。
失竊案發生后,校方作了充分的估計,把學生中的可疑分子找到了,加上他最近有慌慌的表現,印證了指紋,證明無誤。據說,他本人把手指都咬破了,公安人員給他作了好幾次手印。

1955年10月24日  星期一  晴
大家勇躍地植樹,作為紀念。
我應當做一個學習和生活計劃。一方面要照顧到身體,一方面要考慮學習和課外閱讀。試試看。
1、參加早操、間操,體育課,保證不做劇烈的活動;
2、早飯后散步,午飯后到閱覽室閱讀,晚飯后寫日記;
3、第六節課用來閱讀文學書藉,早自習準備當天的課程;
4、晚自習用來寫作。

1955年10月28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任弼時同志逝世5周年,團總支召開會議,副校長作了關于任弼時生平的報告。在他的一生中,從不計較個人利益,一生為革命勤懇工作,直到逝世前夕,仍然在室內對著地圖研究朝鮮戰爭的戰況。人生的偉大,就在于把自己的天才貢獻給人民的革命事業。
副校長說,我們的團員仍然有許多缺點,對公共財產愛護不夠,對學習的意義認識不夠。

1955年10月31日  星期一  晴
10月的最后一日,學校準許我加入中炊了。我為此事做了幾回傳聲筒。我把診斷書交給了校長,校長說交給王主任,王主任說放在這里研究研究,后來又對我說診斷書交給張主任了;我就去問張主任,張主任說他沒有收到。我又去問王主任,主任說我交給他了,是在會上交給他的。我就在兩個主任之間跑了幾趟,今天像是有了結果。
我只覺得精疲力盡,有時為我的失敗自暴自棄。上次我給青年報社的附信中發了幾句牢騷。他們回信給我上了一次課,說我無勇氣,說我個人主義。我承認。但我總覺得編者對我不大愛護。他們的回信大都是敷衍的“誠懇”。他們回信說人手少。這倒是真實的,說是還要歸檔。給我的印刷品的信還是極大的照顧……
今天的達爾文課是真正的一課。我景慕達爾文。給我感動最大的是:他收到朋友關于生物進化論研究的信后,決定把自己的早在十多年前已完稿的著作放起來,發表朋友的著作。達爾文研究科學的目的是為了真理的勝利,而不為個人的名譽。我細思之,愧也。
達爾文一向謙虛,別人給提的意見,正確的總是點頭稱是,錯誤的,他便沉默。
點評:學會寬容和理解。你以為你是上帝,可上帝忙得很呢。下面千條線,上面一根針。等待、耐性,堅持、努力最重要。

1955年11月2日  星期三  晴
冷颼颼的,有點初冬的意思了。
下午,團支部舉行大會,我頗有感觸。首先,支部書記說明最近班里風紀惡化的情況,同學對老師打擊、謾罵,班上出現了打仗的事件,“打手”聲言道:“我不是為吃飯的事才打他,我早就想打他了,我今天打他,以后我還要打別人!”
同學們為助學金的事跟老師吵架,用威脅、匿名信辱罵老師,班主任到班上來發脾氣。
團結方面,馬某說要有政治內容,他舉了胡某和衣某友誼的例子,他們好得能穿一條褲子,但由于胡某后來犯了錯誤,又牽連到了衣,衣把實情對老師說了,胡、衣兩人便破裂了。我在和魯某的友誼上也作為例子,我說他有雙重人格,我疑心人家想通過私人關系幫他入團。這想法很不好。
    為了改善和老師的關系,首先要從學生方面來解決,上課注意聽講,用實際行動感動別人。

1955年11月7日  星期一  晴
百姓都有這樣的經驗:春天下一場雨以后,天氣就比以前暖和了;秋天,下一場雨天氣就比以前冷了。我也有這樣的體驗。前幾天下雪了,今天就很冷。
我已擺脫了郁悶的狀態,從內心里有種快樂的感覺,也許是身體好轉的原因吧!

1955年11月21日  陰  星期一
啊,我有十幾天沒寫日記了,是擺脫了苦悶的緣故吧?一切都很順利。自私的人在我們的社會里就會苦悶、孤獨。
三哥對我很好,最近經費上給了我不少支持。

1955年11月22日  星期二  晴
為作文不打草稿的事,我和老師發生了爭執。我快要寫完的時候,他說:“你的文章這樣不行,應當重寫!”我說:“重寫也是原來的樣子!”他說一定得重寫,我說這是對我的懲罰嗎?他說你坐下吧!把我的作文本拿走了。下課時,他用了許多反語,把我們班集體打擊了一下:“以前我就聽說你班是很好的班級,是典型好班級,原來如此!對老師這樣態度!”
我知道,結果不堪收拾。午飯后,到宋萬山老師那里道歉了。
人,在任性的時候,會犯錯誤,在失去理智的時候,天大的錯誤也會犯!這次過失是很大的教訓。“人的最大特點,就是他有理智。”這是班主任老師的話。
團的教育是不可抹煞的,“團”的意義就是代表一個進步的集體。今天的團會,解決了那個“皮鞋事件”——王某丟了一雙皮鞋,因為粗暴,沒有考慮集體的利益,沒有站在團的立場,影響不好。

1955年12月1日  星期四  晴
祁連校長關于友誼的談話:
“學生守則”里規定了同學之間的關系,是國家對于我們的具體要求,可以說是學生的‘憲法’。
“我們生活在集體里,為了學習,我們集體就有了相互的關系。我們不是魯賓遜,我們不是烏合之眾。我們的集體不是偶然就出現了。我們有著共同的目的。集體的好壞每個人都有責任。應當明白,我們今天的生活是給未來的社會生活作準備,人與人的正常關系應當在學校里學到。
“有的人認為個人好就行。我說集體搞不好,個人會受不好的影響。友誼是高尚的字眼,同志間的愛是高尚的感情。我們能一輩子作不與人交往的平行線嗎?你的心與別人有巨大的隔閡,能生活下去嗎?
“同志不易,不平凡。過去,做地下工作的,只能在秘密的地點低聲地叫聲‘同志’,有時會感動得流淚。《把一切獻給黨》的書中,對‘同志’有精辟的解釋,可以為同志犧牲一切。我們不要把‘同志’庸俗化了,竟能和同志打仗。由于對同志認識不清,在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動起手來。這只是青年氣盛嗎?別人的作業做不出,要求幫助遭拒絕,認識很不夠。
“我們有的搞小集團,好像世界只有他們幾個人。他們之間互相負責,有報告別人不良行為時,就說是出賣。
“我回憶我們的學生時代,有過這樣的事兒。但是那時沒有人給我們指出這是錯誤的。到現在沒有一個能跟我有聯系。那種拉拉扯扯的感情,早忘了。但真正的朋友。我們的友誼是在革命工作中建立起來的。學生時代我們能發展健康的友誼,能長久地保持下來。我在高中的時候,有一個朋友,后來轉到別的學校去,被開除了。后來到了解放區,斷了聯系。解放后我們互相打聽,互相擔心。因為我們的友誼是健康的。
“真正的友誼是建立在政治的基礎上的。如《忠實的朋友》里的人物。盲目的崇拜也損害兩個人的友誼。意大利的哲學家說:尋找你錯誤的敵人,比包庇你錯誤的朋友更有利。
“氣量狹窄,斤斤計較是不好的。我們應當宰相肚里能撐船。我們要有政治家的胸懷,芝麻大的事都容不下,能搞什么建設呢?小事情沒原則,往往是糾纏不清的。
“當面不說,背后亂說,是不好的,會造成糾紛,互相猜忌,神經過敏。
“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任何人都瞧不起。總要嘴上美名,離開集體,什么事也做不了,而且會栽跟頭。高崗就是個例子。
“少數的同學冷漠孤僻,往往說集體沒有溫暖。我要問:你給集體發了多少光和熱?
    “另外,男女同學不敢接近,因為有些‘新聞記者’時刻在活動著。
“上面說的這些,都是對團結有害的。有利的話就說,不利的話就不說;有利的事就做,不利的事就不做。小事情可以馬虎一些。對團結要有正確的認識,根除妨礙團結的根源。我希望友誼向正確的方向發發展。”

1955年12月17日  星期六  晴
這幾天入冬了,新年快到了,大家正在準備節目。我半月不寫日記,說明我的生活很順利。我是班級的壁報編輯,我很快樂,還寫下幾首小詩。我每天到閱覽室讀書,對我的幫助很大。感覺我應當記一點生活的帳,這對我的寫作會有很大幫助吧?我的苦悶沒影了,一切行動都致力于理想。

1955年12月18日  星期日  半陰
上午去看電影,印度片《流浪者》。“強盜的兒子一定是強盜!”——這是一個法官的格言,自以為的“真理”。
強盜的兒子是強盜嗎?但是法官的兒子卻成了強盜了。
對的,強盜的兒子真的有強盜的父親,但他真正的父親是誰呢?是罪惡的社會!

1955年12月19日  星期五 雨雪交加
受了藝術魅力的吸引,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去看電影《流浪者》。全班一個都不剩。
影片看完,好大的不舒服,睡不著了。拉茲、麗達、拉貢貝特、扎卡……都跳進我的腦海。
我想,這部影片在資本主義社會里,會有極大的煽動力。因為它說明了流浪者產生的根源。拉茲在法庭上說:“你們消滅我一個人,可是,你們消滅不了犯罪的根源!”他在和法官對話的時候說“……我以前以為我是世界是最壞的人,可是今天才知道,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壞的人!”他在海濱對麗達傾述衷情的時候說:“我一個人好干什么?我一個人好干什么?”
童年的友情多么珍貴!當麗達又一次看到拉茲的時候,她的愛重新燃燒起來了,她到了發狂的地步。
童年時代的友誼,那種微妙的感情是多么值得回憶啊?我想了家鄉的冬夜、白雪、傻傻的笑……時間帶著我們向著個人目標遠去了,各帶著熱情的心,遠去了……“痛苦中最崇高、最強烈和自私的,乃是愛情的痛苦。”這是恩格斯的話。
在《流浪者》影片中是,我看到了印度,感覺這個民族很有宗教的感情,性格也挺活躍。影片里的音樂、舞蹈、美術融合在一起,很耐看。月色,多么富有詩意!

1955年12月29日  星期四  晴
我的生活很正常。對一切事情都有積極性。有時不安心學習,給自己帶來微微的煩惱。是一瞬而逝的。這和我想改變艱難的求學境況有關。經濟上的困難給了我很大的壓力。
一年快要結束了,我得給自己寫個小結。

1955年12月30日  星期五  晴
真像個過年的樣子。同學樣積極參加新年活動。我也準備節目,這和我過去的沉默大不相同了。
今晨,我們班幾個同學四點鐘就起來了,冒著寒冷到山上去砍松樹枝,用來扎松樹門。
現在是晚自習的時候,可是,只有幾個人在屋里。其他人,扎花的,剪紙的,寫彩字的,忙個不停。現在的教室,燈光明亮,花枝招展。小旗兒都是同學自己剪的。裝飾得一串一朵兒的,美極了。墻壁上掛著好幾幅年畫,都是同學們買的,準備拿回家過年,暫時拿給班上用了,有木蘭從軍、卓文君、野豬林。胡某把最古的對聯也拿來了。
又走完了一段人生路。我應當高興。光陰飛馳,這是自然的規律,年輕人,生活在美好的時代,有什么理由不快樂?“誰不跟我們一起歌唱,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時光時刻在催促著我,使我成長,向著理想!我戰勝了疾病,我更有把握完成生命的責任了。
時間不留情面。它像一個在長跑中最有把握勝利的選手,它在跑道上能戰勝一切人,誰也不能超過它。但我們的時代卻使人有這樣的能力,在一生的時間里,他能比時間的前面,上一輩人工作結束了以后,我們這些后代會馬上接過接力棒,跑下去,沒有終點,跑下去……
啊,宇宙!你將來是什么樣子?但我總相信,我們人類是宇宙的主人,統治者,我們后代能回答你的一切疑問。用科學的頭腦向宇宙進軍!我們能征服它!人們,勞動吧!把你們的一切貢獻出來吧,要努力讓生命結出一個美好的果,除此以外,你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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